文字新聞

Metadata格式:DCDACRSS1.0 ‧RSS2.0 ‧NITF

編號:42365

新聞日期:1992-08-13

新聞標題:奧運,抓得住我!

新聞來源:聯合報

記者名稱:文/林珊 圖/林浩榮  

剛剛閉幕的奧運,十六天來成為全世界矚目的「戰場」,場內,好漢競技,場外,各國觀眾也爭得你死我活!如果想測驗自己對各民族國家的好惡,奧林匹克運動會是張好試卷。美國的NBC電視網,每天轉播九小時以上的奧運比賽,不論那一項,永遠只強調美國選手的成敗悲喜,別國的選手就算拿了金牌,也是一筆帶過。像我渴望在電視上欣賞台灣與古巴爭奪棒球金牌,兩個外國隊,都是美國隊的死敵,門兒都沒有,當然不播。NBC的作法乃人情之常,不應該苛求他們天下為公,一視同仁。然而不管播再多的美國比賽鏡頭,唱多少遍國歌,我發現一個讓我深思的問題:我對美國選手毫無感情。大漢之愛兩岸一家斬洋將我在這個國家已住了很多年,居然有時候我還希望別國選手打敗美國人。這是為什麼?我是中國人,毫無疑問地,在世所矚目的盛會裡,盼見大漢勇士八面威風,所向無敵。人愛自己的家鄉,因此台灣第一;大陸與香港血濃於水,排第二、第三,再來是新加坡和所有有華人血統的選手。以後的順位如何,看了奧運才知道。答案接下去是亞洲其他國家,歐洲、非洲和中南美洲的某些國家居後,至於美國及從前叫作蘇聯、現在名為獨立國協的這兩支勁旅,我最無所謂,甚至常常希望他們倒撞下馬痛失獎牌。女子泳賽開始,大陸的莊泳、林莉、錢虹破浪前進,我總在她們最後衝刺時,在電視機前蹦上跳下,大吼:「中國人加油!」而林莉在破世界紀錄的兩百公尺四式混合賽中,最後二十公尺仍與美國甜姐兒「夏天」桑德絲Summer Sanders齊頭並進,我緊張得要發瘋,直到林莉以零點二秒一指之差先碰到牆,我才歡呼出聲,與外子擊掌相慶。啊!還有什麼比我漢家兒女克洋將,更讓人喜形於色、熱血沸騰的呢?難道是百年前的列強欺侮中國,我潛意識中欲求報仇的心願,此時得償了呢?敵我分明同情們者反老美日本素有「東洋魔女」之譽的女排,與美國大戰五回合,一邊是我向來沒有好感的日本,一邊是我熟之、住之近十年的美利堅,我還是自動選擇了前者。我問外子為什麼,他說,美國人的優越感刺痛我們,所以寧可日本贏,給老美一點顏色。「這叫作鋤強扶弱,或者叫幸災樂禍!」他笑道。是了是了,我原來是認同弱小,排拒強大。美國什麼都強,什麼都厲害,不僅運動場上,就連NBC電視網為了十六天奧運,投下轉播成本,長達一年、一千多人、四億多美元的手筆,我看也是一等。體育記者與評論員言談間,流露出優越感在所難免,我一方面承認它棒極了,一方面又竊望挫挫美國人的銳氣。這種心理延伸到所有白人身上,便樂見中國人、亞洲人、有色人種勝過美國人、歐洲人,甚至俄國人。在這種心理影響下,除非老美是弱者,否則得不到我的關心。女子體操隊金牌大熱門玆梅絲柯Kim Zmeskal在世界任何其他比賽時都穩如泰山,排名第一;偏偏在全球注視眼睛最多的奧運裡栽跟頭,一會兒從平衡木上摔下來,一會兒在地板上翻出了界限,一會兒跳木馬時又一屁股坐在地上,失常得一塌糊塗。在NBC不厭其煩地重播之下,我的同情心油然而生,不禁盼她鹹魚「翻身」。玆梅絲柯的弱者形象取代美國形象,因而獲得我投她一票。海外華人各有所愛各擁戴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這樣背叛美國。我認識兩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,一個是台灣來的,一個是香港來的。台灣女孩告訴我,她當然最想看到台灣選手得獎牌,若不可得退而求其次,中國大陸選手出風頭,自也令人高興;如果這場比賽裡沒有半個老中,那她可不一定幫老美,要看誰是真正好手,她就支持誰。言下之意,美國隊如果是弱者,她照樣不幫。香港女孩的順位是大陸與所有其他的外國。她略帶歉意地對我說,不是她不為台灣加油,而是實在對台灣沒有太多感情,而大陸跳水又那麼精采,所以如此說來,雖然大家都是中國人,為那一邊的中國人得獎牌而高興,還是有先後次序的啊!淚看他贏誰說我是輸不起一九八四年夏天,第二十三屆奧運在洛杉磯舉行,游泳競賽場地在南加大校內。那是我在美國的第一年,到處找工打,好不容易搶到在比賽場地販賣小吃冷飲的工作,歡天喜地和一群同學,穿上五環制服上工去也,滿以為能夠一邊工作賺錢,一邊欣賞好看的比賽。沒想到游泳池看台,拔起三四層樓高,除了走來走去的各色(觀眾)玉腿以外,什麼也瞧不見。在看台後面的我們,只能「享受」水花濺起、驚歎拍掌和擴音器裡的聲音。八四年大陸第一次參加奧運,幾個大陸同學一到休息時間,就往場子裡鑽,互相傳遞徒報:「陳肖霞現住領先!」「周繼紅剛剛差點跳了滿分!」「金牌快到手了!」跳水池裡沒有台灣選手,我只能悵然又嫉妒地,看著大陸同學興奮雀躍。後來見周繼紅奪得跳水金牌,終於,我好奇又害怕的一刻來臨,池畔奏起大陸的國歌,當第一個音符響起,大陸同學眼中閃動的光芒,映入我眼中,一陣淚水襲向眼眶,喉頭鯁住好大一塊,我竟然想哭。忍不住,我站起來直衝帳棚後面無人處,摀著嘴大哭。當時但覺自己為國家民族如此─哭,盡了一點良心的責任。豈曾想到,八年後的今天,我釘著海峽對岸的中國人技壓群雄,心中只有歡欣鼓舞,何來醋意與自傷之情?這中間的改變,豈止是我作一個中國人的心情而已,整個世界的敵友分際,民族認同,不也一直在重新排列組合嗎?豁然看開奧運心結堪回味一九九二年的我,比一九八四年的我輸得起,另有一項重要原因──年紀。八四年,棒球首度列為奧運表演項目,中華隊與美國隊在洛杉磯可容納八萬人的「道奇球場」開戰,我與同學三人前往。生平第一次看到這麼壯觀的停車場,如許壯觀的人潮,不禁興起一種「雖千萬人吾往矣」的勇氣。果然我們坐在周圍一片:「US加油吼聲中,那幾句:「中華隊加油!」如同蚊子呻吟,後來也不敢喊了,生怕老美對我們怒目或惡言相向。憋著一肚子氣走出球場,中華隊輸了,一比二。前面幾個金髮碧眼年輕女孩,不知正在說笑什麼,似是被我聽見有取笑還是污衊中華隊之語,我忽然在人家背後大叫一句,「Don't say that--」把洋妞嚇一大跳,回頭望著我惡狠狠的表情,快步走遠。我兀自氣憤難平,同行友人趕快圍上來勸我別激動。他們一定在想,我幹嘛認真到要找人吵架的程度。這兩件事的鏡頭,在我腦海裡歷久彌新,每隔四年看見奧運,必定重溫當時之少年情懷。

 
 
【版數:38版/版面名稱:繽紛】